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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方形》影評:一場演繹藝術概念的行為主義表演

方形影評

瑞典導演魯本·奧斯特倫德作為70後中生代中流砥柱,自躋身戛納、柏林金熊、東京電影節,近年來可謂順風順水。2014年的《遊客》更是大放光彩,至本片《方形》達到導演職業生涯巔峰——在藝術電影的聖壇第70屆戛納電影節摘得金棕櫚。奧斯特倫德以其極為鮮明的創作風格辨識度,在當今藝術電影的範疇中確立了穩固的地位。

片名《方形》取自於皇家博物館的一個藝術裝置,在博物館門前用燈管圍城一個正方形,寓意是信任與關愛的聖所,其原則是「在它之內我們共享權利、同擔義務。」圍繞這樣一個具有高度濃縮哲理意味的高概念,以博物館策展人克里斯蒂安為中心,輻射出(方形)圈裡圈外的眾生相,把中產階級的精緻生活昇華成一場集體演繹藝術概念的行為主義表演。生活優渥的克里斯蒂安是精英階層的典範,因手機被偷捲入一系列看似荒誕離奇的事件之中——放下身段去塞恐嚇信,失而復得之後又被底層男孩斥責糾纏,繼而遭到一夜情對象的質疑,「大猩猩」在酒會上表演引發混亂,運作的「方形」項目因營銷不當而被圍攻最終辭職。影片文本內容極為豐富,指涉對象多元,以知識分子獨有的氣韻戲謔名流生活,營造高級的尷尬美學,諷刺力量十足,冷幽默處處讓人如坐針氈。

中產階級的尷尬假面

本片很容易聯想到布努埃爾的傳世名作《資產階級的審慎魅力》,以荒唐的喜劇手法剝離中產階級衣冠楚楚的假面,諷謔輕靈、古靈精怪的配樂如燦爛詠嘆調,在批判意味之外悄然湧現喜劇因子。片中的中產階級無不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尊重」姿態對待社會意義層面的「弱勢群體」——底層勞動者、移民群體、殘障人士、有色人種……彬彬有禮的節制與容忍裹著厚重的鐘形罩,禮儀必須放置在設置好的安全距離之內,粗魯和猥瑣須隔絕在面具之外,每個人都須得確保自己的合理、乾淨、文明。

大家在廣場上行色匆匆,即便聽到求救,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義。而克里斯蒂安的仗義顯然並非出於真正的同情,而是彰顯個人文明標識的時機,當然他很快就迎來好心不得好報的尷尬境地。更尷尬的是,當他以「落魄英雄」的身份向行人借手機時,得到的是毫不猶豫的拒絕。此刻的克里斯蒂安心中必定後悔方才的熱情,亦正是鐘形罩存在的必要性。短短一場戲接連兩個反轉,戲劇張力在開場不久就得到釋放。

151分鐘內,克里斯蒂安遭遇或參與的無數尷尬與劇情走向貼合,不僅逐漸豐滿個人形象,也折射中產階級的處事哲學。從與下屬意氣風發共謀恐嚇信,到互相推諉不肯親身執行,凸顯人際關係的脆弱疏離。與女記者一夜情的反應,顯示出他的自命清高——即使有過親密關係之後,依然保持個體的「獨立」,作為極隱私存在的精液怎能輕易交出?在克里斯蒂安看來,如若給出無異於卸甲交心,絕非遵循遊戲規則的上流精英所為。

藝術家採訪座談上的穢語連篇,雖讓在座的西裝革履們難以忍受,但為了以示自己的寬容尊重,大家須充耳不聞——畢竟人家是罹患穢語症的「弱勢群體」。這與克里斯蒂安為流浪者買漢堡反遭奚落一樣,往日的慣性歧視在矯枉過正的大環境裡,反向扭轉成另一種歧視——「弱勢群體」反而站在道德制高點,平權意識已經飽和到逆向流轉。基於此,「方形」項目的營銷團隊,採用典型的瑞典主流社會形象來製造話題噱頭,他們並無勇氣以有色人種或其他種族作為視頻主角。

假面的真正脫落是酒會上「大猩猩」對精英們的挑戰,遊戲規則是:「設想身處叢林與野獸相遇,須保持屏氣凝神才能逃過一劫,靜待他人成為野獸的盤中餐。」規則本身就具有階級固化的性質。很快,人們從遊戲的欣喜中抽身,逐漸演變成訕笑、厭惡、懼怕,甚而逃離現場,文明和禮節在獸性面前節節敗退,裝作尊重的假面紛紛崩潰,直至表演「大猩猩」的表演者失控,觸及高貴人們的底線,才群起攻之。

藝術作品的失語境地

當廣場前的騎士青銅像轟然倒塌,代之以燈管的簡單裝置,印證著集結思想智慧與手工創作之美的古典作品在展覽場域裡的退場。藝術不再追求具有高品格的輪廓外象,不再承載具有思辨意義的功能屬性,當代藝術轉向對日常事物的開發,讓日常物品煥發藝術的光彩和意義,讓藝術品占據大眾視野,而不再是特權階級的特供品——這與上文所述的尊重姿態吻合。

但所謂的「放低姿態」,僅僅是一廂情願的自以為是。開幕酒會上,克里斯蒂安關於藝術的演講顯然和自助餐的美味難以匹敵,華服端莊,道貌岸然,然而一聽到廚師宣布開餐,先前端著的姿態紛紛拋卻,藝術畢竟難以果腹。

開場時女記者採訪克里斯蒂安問到「在博物館展示一件物品時,它是否就自動成為了藝術品?」這個問題觸及到當代藝術展覽最尷尬的本質,在現實中經常聽聞無心之誤的擺設竟引發觀賞熱潮。克里斯蒂安也用到此招「把您的包擺在這裡」,相當巧妙地規避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究竟如何判斷一件物品是否是藝術品,還是日常用品?所謂「藝術價值」究竟是事物本身擁有的屬性,還是人為賦予的價值?其間的差異是否為大眾所察覺,還是特定範疇內的權威制定標準?

這個似乎無解的問題,在清潔工不小心損壞另一個裝置《You have nothing》時得到迅疾的解決——按照片擺好就行!經工作人員重新擺放的作品,即使原樣復刻,也已與原作者的創作發生位移,還能稱之為「藝術品」嗎?以克里斯蒂安的眼光來看並無差異,畢竟「最先鋒的藝術需要耗費大量資金」,畢竟「藝術」是可以購買的;而在大眾的眼裡,因為看不出樣貌的差別,也永不可能有窺出差異的機會。於是,藝術作品的定義面臨著失語的境地。

而藝術品一旦成為策展的商品,被擺上貨架待資方估價,它必須再次轉換身份,扁平為新媒體時代被廣泛迅速傳播的信息。從此,藝術不再擁有瑰麗的光環,也不再具備溫涼可感的情感質地,只是信息海洋裡的滄海一粟,是吸睛的工具,還可能是投注廉價同情的符碼。

方形符號的解鎖方式

「方形」(square)不僅是藝術裝置作品,也是測試人性的試驗劑,更是全片的題眼。博物館地處square(廣場),涉及雙關的指涉,在顯性視覺特徵和隱性指代內容之間建構起關聯。「方形」的意圖是建立一個虛擬的精神契約:圈內者須互相信任,彼此平等。反諷的是,影片中信任幾乎完全缺席,平等也只剩虛假的外衣。

方形的概念貫穿始終,除了實體意義的燈管方塊,有三處樓梯的特寫亦呈「方形」。克里斯蒂安走入居民樓時的漩渦樓梯俯視,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出方形;與男孩爭執後失手誤推,忐忑瞠視的樓梯空鏡;以及結尾和兩個女兒去道歉,一起走上樓梯的旋轉方形。三個放大的「方形」是劇情出現轉折之處,在節奏的切分上具有明顯的間隔作用。

克里斯蒂安在以為手機事件解決後,又接到便利店電話,聲稱另有包裹給他,此時他處於一個「方形」取景框裡,意味著他將再次被困囿。女兒參加跳舞隊,也在一個「方形」之內,教練說:「要把心思放在團隊。」可以說是「方形」概念在實際生活中的具體運用,芭蕾少女夢們被圈在「方形」裡,從此成為一個共享體,成為其中一員,才能被認可,才算是融入這個群體。於是,「方形」圍城的城裡城外,都成為這場行為主義的群演。

載於《看電影 20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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