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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沒有煙硝的愛情》影評:我該如何愛你?以眼淚,以緘默

沒有煙硝的愛情影評

據說,今年《沒有煙硝的愛情》被選入戛納主競賽單元的時候,就有影評人說,一看《沒有煙硝的愛情》這名字和它的導演,就知道會拿獎,果然,《沒有煙硝的愛情》最後不出所料地在激烈競爭中贏得「最佳導演獎」。

畢竟,《沒有煙硝的愛情》導演是四年前憑藉《修女艾達》一戰成名的帕維烏·帕夫利科夫斯基。2014年,《修女艾達》上映,這部採取復古畫幅的黑白電影,從一個年輕修女的視角切入政治、種族、宗教和性別議題,在第二年的奧斯卡抱得最佳外語片的殊榮,帕夫利科夫斯基對黑白影像的掌控力也就此證明。

這次,他帶來了一部與《修女艾達》遙相呼應的新片《沒有煙硝的愛情》,故事發生地同樣在戰後的波蘭,也同樣是黑白片,講述1951-1964年沒有煙硝的愛情期間,跨越東西歐、痴纏多年的一對情侶。

如果抽離掉時代背景,這就是一部有點「作」的普通愛情片,並不比你我的愛情故事更盪氣迴腸。可是,帕導的功底就在於能夠把一個容易淪為平庸和煽情的愛情故事,變成一件充滿音樂和影像美學的藝術品,能夠拿下最佳導演獎,恐怕也是因為身為作者導演「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吧。

電影開場是浸入式的,餘音繞樑的波蘭民歌響起,鏡頭特寫從農民演奏樂器的手徐徐移到這些天生的音樂家臉上,黑白影像創造出淡淡的距離感,更像一段娓娓道來的私人回憶。

女主角祖拉和男主角維克多的相遇,也是在一首少女如泣如訴的民歌小調裡。愛情開始得很自然,未經掩飾的情欲如同不經修飾的民歌。

一場合唱戲,簡練地交代了時代背景:五十年代的波蘭,一切向著蘇聯老大哥的意識形態行進,民歌團成了「文工團」,原本唱著愛情、鄉愁、喜悅的少女們整齊劃一地唱起了歌功頌德的詞曲。大家正襟危坐,掌聲雷動,但再也不會有人跑去告訴維克多,「這是我生命中最美麗的一天」了。

藝術家維克多,正如捷克小說家米蘭·昆德拉一樣,決定從此時此地的東歐故鄉逃去心中的精神原鄉——巴黎。糾纏十三年的分分合合,從兩個人對「流亡」的不同態度開始。

其實看完電影才明白,政治既重要又不重要,沒有煙硝的愛情可能只是一個大背景和隱喻而已。意識形態固然像個幽靈一樣陰魂不散,從細節處提醒觀者這對愛侶與我們今日面臨境地的天壤之別,比如在試圖對民歌團進行「政治化」改造的會議中,維克多的女搭檔表達了異議,此後便再也沒見過她的身影,我們甚至來不及知道她的名字。但另一方面,「沒有煙硝的愛情」又更像是對相愛遭遇的困境的一個外化隱喻,讓一對戀人被迫分離的是時局,但讓他們彼此真正隔閡的卻未必是沒有煙硝的愛情本身。

1954年,祖拉通過迂迴的方式,到巴黎與流亡的維克多重逢。他們終於能夠自由地在一起,可是然後呢?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祖拉去獻唱的那家酒吧,用了安東尼奧尼三部曲之一的《蝕》作為名字,就叫L'eclipse。

《蝕》是戰後西歐工業社會對人的「異化」,再篤定的感情也走向虛無與疏離。而在「蝕」合作表演的祖拉和維克多,何嘗不是各自被西歐與東歐「異化」著,並在不知不覺中生出裂痕。他出逃祖國,將關於蘇聯、波蘭和意識形態的一切拋諸腦後,擁抱著新生的、代價沉重的自由,但仍擺脫不了落寞;她唱著自己不理解不認可的改編爵士小調,在陌生的環境裡扮演著一個她自己都陌生的「波蘭少女」,即使出了唱片,打入藝術家圈子,也全然不是快樂。

兩人再次去「蝕」酒吧,維克多在跟朋友談天說地 ,而祖拉在一旁百無聊賴。把自己灌個半醉,衝進舞池和陌生人摟著腰跳起搖擺爵士,又跳上桌子向維克多「示威」。兩人都陷入「原本以為會更加開心」的困惑。

老話說「相愛容易相處難」,千千萬萬對情侶自有千千萬萬種解讀。對祖拉來說,猜疑、自卑和不安全感,都在陌生的環境裡層層放大,維克多從來沒有一張精神或物質的安全網可以給她兜底。祖拉躺在床上,平靜地說「我用盡全力愛你」。可是,「用盡全力」,也許並不是最好的感情狀態。

限於影片節奏,導演對祖拉逃到巴黎和維克多在一起之後的疏離和不適應表現得並不多,讓祖拉看起來像個有親密關係恐懼的神經質,越是擁有,越是感到壓抑和不安。但我們多少可以猜到幾分他們的心路歷程。

她愛得太橫衝直撞,與期望不符合的便夠不上是愛;他愛得太隱忍含蓄,對戀人做不到像對音樂那樣表達細膩。也許這樣的愛本來就不是為了修成正果,而是為了燃燒生命。才會有之後的賭上人生的穿越邊境,個人命運在家國面前過於弱不禁風,他們帶著理想主義顛沛流離,直到自行選擇畫上句點。

看《沒有煙硝的愛情》忍不住想到拜倫的那首《春逝》——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
如果我再度見到你,事隔經年?我該如何賀你?以眼淚,以沉默。

《沒有煙硝的愛情》的攝影的確值得稱道,在《修女艾達》中技驚四座的黑白影像美學再次出現,《沒有煙硝的愛情》的畫面風格與《艾達》一脈相承,精緻的固定鏡頭裡飽含詩意的凝視。比起色調上偏灰的《修女艾達》,《沒有煙硝的愛情》的黑白影像對比度更強,也更顯厚重。

同樣值得驚嘆的是影片的節奏感,與畫面配合得天衣無縫。綿長的歷史敘事用篇章的方式分割成八個段落,與全片豐富的音樂元素從民歌、香頌到鋼琴、爵士)互相交織,共同創造出影片從容的韻律美和沉浸式的視聽感受。

敘事則完全由視聽語言鋪開,一個接一個的長鏡頭串聯起高密度的信息,每一個轉場都乾淨利落,服從於全片近乎凌厲的節奏感。

但這樣的影像風格也導致了敘事的極簡化,以及敘事極簡帶來的感情的內斂,在初次觀影時容易忽略掉暗流湧動的情緒張力。

類似《沒有煙硝的愛情》這樣用視聽語言去敘事的片子其實也不少,比如賈木許1984年拿下戛納電影節「金攝影機獎」的長片處女作《天堂陌影》,也是一部形式感很強並將敘事極度簡化的黑白片。但《天堂陌影》 講的是匈牙利移民與美國主流文化之間的身份認同的拉扯,是一個關於年輕人如何面對自己的孤獨茫然的故事。一每場戲就是一個一鏡到底,人物在鏡頭框架裡運動幅度很小,這種極簡的敘事手法為本片冷漠疏離的氛圍大大加分。

不同在於,《沒有煙硝的愛情》的內核是一個熾熱的愛情故事,敘事的極簡和扁平某種程度上削弱了對情感的鋪墊和烘托,有流於技巧之嫌。我期待著更多對於男女雙方內心的刻畫,但始終是空白的,即使最後片尾打出「獻給我的父輩」,將《沒有煙硝的愛情》變成一首私人的抒情詩,也讓我在回味間略感遺憾。

或許西歐的影評人們,對於《沒有煙硝的愛情》所呈現的故事背景和著力渲染的政治氛圍還是感到非常興奮的,但對於一個中國觀眾比如我而言,蘇聯那一套範式實在是太過熟悉,文工團歌舞,權力對個人意志的消解,個人命運隨時代起伏等等,這也讓我在觀影時不知不覺地忽略掉「沒有煙硝的愛情」這個特殊的背景,而從宏大敘事轉向個體,將關注點放在了兩位主角的心靈及他們曲折的愛情經歷上。

但結尾又拉回了我對這部片子的好感,我很難想到第二個《沒有煙硝的愛情》的結尾,會有帕氏現有的結尾那麼漂亮且打動人心。

鏡頭運動再次回歸靜止,幾個與開頭相呼應的空鏡,將肅穆而悲壯的氣氛渲染到極致,最後的固定長鏡頭,他們無言坐著,等待著永恆的降臨。兩個人並排的背影隨著暮色漸漸黯淡下去,十幾年的跌宕起伏都跟著閉上眼睛。

另一邊的風景並不見得更好,但倘若你在,一切也許不同。

(本文首發奇遇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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